“能在天地间任意穿梭,不惧魔气侵蚀的传讯纸鹤乃我师尊独创,普天之下,无人可截。”提及师尊,荣涟语气里尚且带着几分恭敬。
在听到他这话时,苏知好肩头的纸鹤也抖了抖翅膀,显得十分灵动。
“飞回天衍剑宗报信,需三日。”荣涟话音微顿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,“等他们赶来,至少又要三日。”
苏知好暗自咂舌,只觉这修真界未免有些低配。
连个弹指撕裂虚空、瞬息千万里的大佬都没有,一来一回便是六七日,真要是遇上凶险,怕是连收尸都赶不上。
转念一想,此地灵气早已被魔气污染,那些极度依赖灵气的法宝极易损坏,像普通的传讯符就时灵时不灵,而那种耗损巨大、阵纹繁复的传送阵,如今大都荒废,出行自然不便。
她将纸鹤揣入袖中,迈步跨出阵法边界,指尖轻弹将纸鹤放飞,旋即又退了回来,重新站回荣涟身旁。
“东西都给你了,还回来做什么?”荣涟一脸不耐烦,“我既在剧情中,这次便死不了。”
天道规则的限制有多厉害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他尚未与陆幼薇等人一同踏入秘境,又怎会轻易陨落。
可眼前这具魔傀不同,她太过脆弱,便是高阶修士斗法余波扫过,都能轻易将她碾得粉碎。
据传浑元城城主年事已高,修为卡在元婴大圆满多年,寸步未进。如今寿元将尽,为求一线生机,怕是早已泯灭心性,丧心病狂,无所不用其极。
整座浑元城,早已沦为他汲取生机的养料。此地偏僻荒芜,又已无灵脉资源,只要镇魔司按时与仙盟交割,便绝难察觉城中诡变。
若不是裂隙意外出现在花瑶镇,还能隐瞒许久……
荣涟并非没想过破阵离去,只是天道规则不容许。
哪怕只是动了一丝破阵逃离的念头,元神便如遭雷霆鞭挞,剧痛钻心。
一个身负正道荣光、行侠仗义的天骄,又怎会有避战退缩的想法?
这份念头,他连想都不能想。
唯有掌心握着苏知好的手时,那钻心的痛楚才会消散,他才能静下心来,去思索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真正想走的,又是哪一条路。
苏知好:“我在外面看不见你。”她跨出去,再回头,看见的就是一片迷雾,也听不到里头半点儿声音。
只有回到荣涟那边,才能跟他继续交流。
“你要去跟浑元城城主单挑?”
“你一个人单挑这一城妖魔鬼怪?”苏知好皱眉,“还是别了吧,你先藏个六七天,等天衍剑宗的高手到了一起动手不迟呀。”
荣涟神色古怪,似笑非笑,声音都显得有几分阴森:“六七天,又有多少可怜人悲惨死去呢?我一身浩然正气,纵死无悔。”
好一个阴阳怪气。
苏知好:“……”
不是他不想等,而是他的人设不允许他等。
“我抓着你的手,一起等?”他之前不是说靠近她才能暴露本性,说以前不能说的话,做以前不能做的事,如果她陪着他等,是不是能撑到支援到来。
荣涟不愿过多解释,只淡淡道:“不安全。”
他抬手,正要将苏知好推离,却听她又道:“那我们约个地方。到时候,我去何处等你?”
因着冬梅的缘故,她想起来时那条山路,还有当初脚踝受伤歇过半月的小村,“距浑元城六百里,芦苇荡旁的张家村,如何?”
荣涟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眸子,沉默半晌,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:“这是诡面妖魔的面皮。戴上它,除非渡劫期以上的强者,否则无人能看出你是魔傀。”
这是他斩杀王级妖魔时所得的战利品,虽用处不大,却一直带在身边。本就是做个纪念,世人皆颂他孤身击杀王级妖魔何等勇猛盖世,却不知道,那一次他九死一生,神魂几近破碎,足足静养三年才勉强复原。
此面皮的作用是将妖魔伪装成凡人。
苏知好虽已重凝血肉,模样尚可,可眼瞳偏大,眼白寥寥,身形削瘦嶙峋,更没有心跳。此前几位镇魔卫心绪紧张,未曾窥破她的异样,可若是遇上修为稍高的修士,只需一眼,便能看穿她魔傀的真实身份。
有了这张面皮,便再无后顾之忧。
苏知好拿起那张诡面妖魔面皮,只觉手中面皮轻薄如烟、毫无重量。她抬手将面皮覆在脸上,指尖轻轻贴合面颊,微微仰头望向荣涟,“是这样吗?”
面皮随着她轻浅的呼吸,缓缓贴紧肌肤,再抬手触碰时,竟已感受不到半分异物,仿佛与她本身血肉相融。
荣涟微微一怔。
眼前之人,至此才真正鲜活起来,眉眼明媚,一如初见模样。
他目光微顿,落在她耳垂之上,那一点红痣,恰似朱砂落雪,明艳夺目。
恍惚间,旧事翻涌而来。
当年丹道宗师苏朝阳以九纹仙丹为聘,邀三大派适龄弟子齐聚,任苏知好挑选合修道侣,他也曾在其中,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
一个资质极差的女子,偏偏有个好爹。
在场弟子心中各怀思量,既贪恋苏家权势与仙丹重利,又鄙夷她低劣修为,进退纠结。
可等到她一身明媚闯出来时,满场皆静。
资质纵然低劣,可容色却是倾城。她风风火火,眉眼弯弯,笑意张扬。在这以修为论高低的修真界,她修为浅薄,身上却无半分卑怯,反倒鲜活耀眼。
后来,她一眼便选中了顾南。
他对顾南,从无半分好感。
那时心底只暗自嗤笑,白生了这么大一双眼睛,却是个瞎的。
如今倒是知道……
不是她想选顾南。
荣涟移开目光,“你该走了,出去后,尽快远离此地。”想了想,他指尖一弹,两张符落到了苏知好双腿上。
苏知好只觉大腿一热,一股酥麻从脚底直蹿到腿根。
这种感觉,该不会又是什么限制文必备的特殊道具吧?连魔傀都能有反应?
下一刻,她的脚就原地踏步起来。
苏知好:“?”所以双腿发热是在热身?方便她等会儿夺路狂飙!真特么离谱。
荣涟:“神行符。以你如今身体强度,可日行五百里路。”他低头,看了一下她的双脚,笑得一脸不怀好意,“去吧。”
苏知好:“哦。”
刚说完,双脚已不受控制第往前迈步。她连忙回头,叮嘱:“记得啊,张家村。”
“嗯。”
得到荣涟回应后,苏知好冲出结界,与此同时,识海内魔息石大叫,“快快快,妖魔血晶都给我!”
苏知好:“我我我……”她一张嘴,就灌了满口的凉风。
双腿竟不受自身控制,疯了一般往前狂奔,步伐快得如同风火轮,连转弯都艰难得很。迎面撞上粗壮树干,只听得“哐”一声闷响,她却毫发无损。
如今她本就是魔傀之身,铜皮铁骨,亦无痛觉,这般横冲直撞,宛若一台失控的推土机,一路碾撞而去,换做寻常修士,不死也得去半条命。
一路疾驰碾压而过,沿途竟半个人影都无,便是妖魔也没撞上一只,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苏知好一屁股坐地上,只觉浑身上下都好似散了架。
她抬手将腿上早已失效成废纸的神行符揭下,随意揉作一团,丢进身旁草丛。
魔息石在识海里闹了一天。
现在停下来,苏知好才能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几块妖魔血晶,“怎么吸收啊?”妖魔血晶有几率领悟天赋神通,若能成功领悟,她也能多点儿自保的手段。
她用手擦了擦,正要往嘴里送……
结果衣服口袋里那堆细碎石子竟争先恐后地蹦跃而出,一颗颗围拢上来,将那枚泛着幽光的血晶团团裹住。
那般模样,活像是一群蚂蚁,团团围住了一块糖。
不过片刻,妖魔血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,而那些碎裂的魔息石,色泽却一点点加深,逐渐变红。且微小的碎石彼此交融,原本芝麻大小的颗粒,渐渐凝作了黄豆般大小。
待到最后,整块血晶已然变得灰白枯槁,指尖轻轻一碰,便簌簌碎成了一撮灰。
吸收完一枚血晶,苏知好只觉识海中央骤然翻涌起一片猩红雾气,气势汹汹,似有天地异象将要诞生。可不过瞬息,那红雾便又悄然散去,归于平静。
魔息石:“哎呀,这块没悟出神通。”
旋即又迫不及待地催促:“再来一块。”
接连几枚血晶被魔息石吸收,依旧未曾领悟半分神通,不过魔息石却恢复了不少元气。
原先一堆零散碎石,已然凝聚成六块大小不一的石块,竟勉强拼凑出了一道人形——圆石为头和身,长条碎石化作手脚,乍一看有点儿丑萌。
仔细一看就剩下了丑。
它有了身体后就在苏知好面前瞎几把蹦跶,两根长条形的手转得跟风车似的,都快带着它原地起飞了。
当最后一枚血晶被吞噬殆尽时,识海中翻滚的红雾终于生出了异变。
一段完整的记忆,轰然涌入苏知好脑海。
那是一只兵阶劈山猿魔的一生。
天生力大无穷,身负天赋神通化掌为刀,一刀劈出,山崩地裂,江海倒卷。凭此一手劈山裂海的霸道刀法,纵横一方,称霸山林,连寻常将阶妖魔都不放在眼中,金丹期的人族修士,更是被它吃了好几个。
山间称霸三百年,直至遇上荣涟,一剑被斩,魂飞魄散。
刹那间,苏知好只觉双掌滚烫发红,识海中散去的血雾仿佛尽数涌入掌心,灼热难耐。
体内魔气奔腾翻涌,她缓缓抬起手,好似已苦练刀法三百载。只需将体内的少许魔气聚于掌心,便可化手为刀,引动天地间浩瀚魔气,凝作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刃,猛地往前一劈……
就在刀刃即将劈出的刹那,苏知好迅速将掌心合拢,漆黑魔刃瞬立刻烟消云散。
果真收放自如。修士的术法强行中断,都还有可能灵气反噬呢。
苏知好:“我这一刀劈下去,前面整片林子,怕是都要被一分为二。”
天赋神通,果然强悍啊。
妖魔血晶极难掉落,荣涟是杀了多少妖魔,才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数十块血晶?
……
枣村外十里坡,尸横遍野。
数百镇魔卫倾巢而出,此刻竟被杀得只剩寥寥十之一二,人人浴血带伤,气息萎靡到了极点。
为首那人衣襟之上,一轮红日绣纹灼目,下缀三道云纹——正是此地镇魔司统领。
能居此位者,必是斩杀妖魔无数、修为踏足元婴境的强者,本应是镇守一方的砥柱,如今却与妖魔为伍,眼眸猩红如血,脸颊爬满诡异黑纹,戾气滔天。
他亦是众人中伤势最惨烈者。
黑色法衣碎裂不堪,裸露的身躯覆满细密黑鳞,可那些鳞甲早已大片剥落,如同被生生刮去一层,血肉模糊,狰狞可怖。
“荣涟!就算你屠尽我等,也绝逃不出浑元城!”
统领怒视荣涟,声音沙哑刺耳:“你灵气早已耗空,不过强弩之末,还不束手就擒?”
荣涟不言,只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下一瞬,风乍起,独绕他一身。
头顶灵气旋涡骤现,磅礴灵气疯狂涌入体内。
他手中黯淡仙剑,刹那爆发出刺目银芒,剑中龙魂苏醒,一声长啸震得残存镇魔卫齐齐呕血。
统领脸色剧变,强行压下翻涌气血,失声厉喝:“你疯了!强行吞纳浊气,肉身如受千刀万剐之刑,你怎么敢……”
荣涟嘴角溢血,然他面无表情,好似丝毫不受疼痛困扰,只淡淡道:“死都不怕,有何不敢。”
话音落,剑再起。
统领一边急退一边道:“万千镇魔卫正驰援而来,凭你一人,便想对抗整个浑元城?!”
惊鸿剑光斩落,他根本无力抵挡,也无处可逃,只能怨毒嘶吼:“荣涟,你以卵击石,不得好死!”
荣涟持剑而立,眸光冷冽:“我死不死,尚未可知。”
“但你们,必死。”
待这一批镇魔卫彻底杀光,荣涟才半跪在地,剧痛如万千钢针刺破灵气经络,让他面容扭曲,险些咬碎了牙齿,却仍无法骂出一句脏话。
因为,他该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。
恰此时,脑海中掠过苏知好初入他识海时骂骂咧咧的样子。
她骂得很大声,也很有气势。
他在心底也跟着骂了一句。
荣涟:“草!”
……